东北角的废矿区,夜风里裹着一股常年不散的铁锈味。

几簇枯黄的野草在阵法边缘的死角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。这是林苍澜白天刻意从内院调走守卫后,留下的一处防线缺口。

外头的流言传了一天,鱼总该咬钩了。

一段枯木的树皮表面,泛起一丝不属于自然生长的幽绿色微光。

紧接着,一个穿着灰褐色短打的人影,像黏稠的汁液般从树干里一点点挤了出来。天秤司的暗哨。他脚尖刚沾到泥地,连呼吸都没来得及匀平,后颈的汗毛突然根根倒竖。

没有风声,没有灵力波动的预警。

只有一截满是裂纹的木剑,带着一股极其阴冷暴虐的木系煞气,直接从他身后的阴影里捅了出来,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左胸。剑刃摩擦骨骼的沉闷声在死寂的夜里分外清晰。

暗哨张大嘴,发不出半点声音。他体内的木系真元在接触到那股高阶煞气的瞬间,就像老鼠见了猫,彻底溃散。经脉里的灵力不受控制地逆流,冲断了他的心脉。

李芷瑶从树冠的阴影里跃下。她握着剑柄的手腕轻轻一抖,单灵根对木系气息的绝对压制,生生切断了暗哨想要咬破毒囊的神经冲动。

“就这点木遁的斤两,也敢往死角里钻。”

她拔出木剑,一脚踢中暗哨的膝弯,趁着对方跪倒的瞬间,单手拎起他的衣领,像拖死狗一样朝着镇子中心的塔楼走去。

林家塔楼底层的密室里,只点着一盏微弱的油灯。

赵长老坐在石桌旁,脸色依然透着大病初愈的惨白。他看着李芷瑶把那个出气多进气少的暗哨扔在地上,干枯的手指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沾着干涸血迹的破旧阵盘。

“天秤司的探子,脑子里都下了禁制,强行搜魂会直接变成白痴。”赵长老咳嗽了两声,把阵盘摆在桌上,“不过,老朽当年在散修黑市混的时候,专干这种撬锁的脏活。”

他干瘦的手掌猛地扣住暗哨的天灵盖。

暗哨浑身剧烈痉挛,眼白翻起。

赵长老咬破舌尖,吐出一口血沫在阵盘上。原本黯淡的刻痕像是活了过来,吸附着那点精血。阵盘上的符文开始无规则地飞速乱转,发出类似金属摩擦的刺耳杂音。赵长老的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色,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砸在桌面上。

杂音持续了半盏茶的功夫,突然一阵扭曲,过滤成了一段微弱却清晰的神识波动频段。

“特使大人……林家已经封门,边陲的怒火被点起来了,联名罪状我已拟好。”

那是白苍崖的声音,透着毫不掩饰的谄媚。

紧接着,是裴玄之毫无温度的回应:“做得好。十日一到,他们就是第一批祭刀的猪猡。你那份投名状,本座收了。”

阵盘上的微光闪烁了两下,彻底熄灭。

密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火石燃烧的劈啪声。

“铁证。”赵长老擦掉嘴角的血迹,抬眼看向一直站在阴影里的林昭,“白苍崖那条老狗,早就把边陲卖了个干净。少主,只要把这频段拓印出去,白家的脊梁骨就断了。”

林昭走到石桌前,手指在那块阵盘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
“白苍崖只是一把刀,刀柄在裴玄之手里。”林昭的视线越过阵盘,看向陨星谷的方向,“我不关心刀怎么想,我只想知道,握刀的人,底气到底有多足。”

他隔着衣服,按住了胸口那枚古玉。

在地下遗迹强行兑换续命金丹的超载风险才刚平息,古玉的表面还带着灼人的高温。但林昭没有犹豫。

“开启气机探查。”他在心底默念。

视网膜深处,淡蓝色的系统面板瞬间弹出,伴随着刺目的红色警告乱码。

林昭感觉胸口像被按上了一块烧红的烙铁,额头的青筋一根根凸起。但他死死咬着牙,强行抽取系统残存的充能点数。

周围的石墙在他视野中渐渐变得透明。

视界跨越了数十里的荒野,直接锁定了悬在陨星谷上空的那把灵气监控尺。

红色的戒尺散发着实心的威压,像一个倒扣的铁碗,屏蔽着内部的一切探查。系统投射出的蓝色数据流,化作无数把微小的凿子,顺着戒尺灵力运转的间隙,硬生生钻出了一条通道。每推进一步,林昭的太阳穴就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,那是神经承受算力负荷的极限反应。

林昭看到了裴玄之。

这位高高在上的特使,正盘腿坐在驻地的暖榻上。在外人看来,他周身的灵压如渊如海,但在系统毫无感情的法则解析下,那层灵压内部,千疮百孔。

他的经脉里淤积着大量未消化的丹药残渣,真实的灵力流转极其滞涩。

而在裴玄之贴身的内袍胸口处,缝着一个暗袋。系统的数据流在扫过暗袋时,标记出了一团极其浓郁的空间波动。

那是替死血符。一种只有极度缺乏安全感、随时准备扔下一切逃命的人,才会贴身存放的阴邪保命物。

林昭猛地切断了探查。

他双手撑在石桌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青砖上。

李芷瑶上前一步想要扶他,被他摆手制止。

林昭慢慢站直身体,看着桌上那份属于白苍崖的铁证,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,随后,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。

那语气里,透着一种彻底看破底牌的释然。

“替死血符……虚浮的经脉。”林昭手指敲击着桌面,“原来高高在上的大人物,骨子里比狗还要怕死。”

他转头看向赵长老:“这份证据,锁死在阵盘里

,谁也不许往外露半个字。”

“少主?”赵长老愣了一下,“不公开揭穿内鬼,外头那些家族要是被白苍崖煽动起来,林家可就是千夫所指了。”

“我要的就是千夫所指。”林昭扯过一块布巾擦掉脸上的汗,眼神冷得像一块冰,“裴玄之用强权压人,是因为他本身是个不敢搏命的废物。白苍崖以为交易天衣无缝,所以才会跳得最高。”

林昭把布巾扔在桌上,转身走向密室的出口。

“把门关死。他们想骂,就让他们骂个够。”

同一时间,陨星谷的集会广场上。

火把的火光照亮了四周一张张惊恐、愤怒的脸。边陲各家的小族长和执事们挤在一起,绝望地看着站在高台上的白苍崖。

白苍崖身上的道袍故意被撕裂了几道口子,头发散乱。他声泪俱下地举着一卷伪造的文书,指着林家镇的方向嘶吼:

“免税特权!程家的灵田!林苍澜那个老匹夫,为了自己家族的利益,私下给特使磕头,把我们所有人的身家性命都填了进去!”

他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,眼泪混着唾沫飞溅。

“他们林家关起门来数着从我们骨头里榨出来的灵石!而我们,十日内交不出三倍的重税,就要被抽干灵根!诸位,我们还能坐以待毙吗!”

广场上的气氛,像被扔进了火把的干柴,瞬间引爆了彻头彻尾的疯狂。